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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者(1 / 2)

年关渐近,拜访裴府的门状纷至沓来,但裴若愚似乎淡了往来交际的意思,最近几日只接待了一位访客,便是回京不久的何昼。他们同属二皇子一派,却从未见过。

何昼在炭火烧得温暖如春的小厅等候时,欣赏起裴若愚裱在紫檀书架上的水墨画。枯笔淡墨勾勒出远山的轮廓,云雾以留白手法氤氲其间,右侧有虬曲古松自岩中横空出世,焦墨细笔勾勒出松针,松下的青袍隐者背对而坐在溪石之上,配诗云:“松根啮石云留迹,鹤影映泉月写经。抛却玉冠温雪酒,满崖风骨响空青。”

裴太傅的诗画,京中千金难求,何昼有幸大饱眼福。

“何大人若喜欢,我将这幅画送予你,就当是我给大人的见面礼。”不知何时裴若愚来到何昼身后,何昼回头,看裴若愚着深青襕衫,未束发冠,一副居家打扮,真像诗中所写的抛却玉冠、温起雪酒,正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。

何昼摆手道:“是我冒昧上门,扰了裴大人的清闲,该我赔礼道歉,怎好还收大人这样贵重的礼物。”

“何大人不来,我也要着人去请,听闻何大人和令尊的事迹已久,戍守北方边关,修复南方堤坝,实在是功德无限,令人景仰。我早就盼着,能与何大人说一说话。”

何昼入座,分得一盏裴若愚亲手烹制的桂花茶,才向他说起此行的来意,原来是圣人收到了裴若愚的《乞骸骨表》,其言辞恳切,陈述病痛,颂扬皇恩,请求告老归去,何昼领李昀之命,前来驳还:“圣人体恤大人多年辛劳,特命微臣带来天山雪莲和各种珍贵药材,望大人保重身体。”

随何昼而来的,还有李昀亲笔的书信:

“朕览卿叁上《乞骸骨表》,字字恳切,如见霜鬓。昔叹孔子‘凤鸟不至’,乃知麒麟亦有倦时。然骤闻归意,岂惟不舍。

朕尤念一事,今当明言:昔年文诚出阁就学,朕强以师座相托。卿初时固辞,非因怠惰,实恐涉储位之嫌。然终领命,十载春秋,未尝以非嫡而减半分心血。朕知卿心底澄如明镜,此镜既照东宫,亦映偏殿,光华如一。”

这是李昀对当年对已经致仕的裴若愚强行再任皇子太傅一职的愧疚,他请人叁顾茅庐,只为邀裴若愚再入太极宫。

在裴若愚等一众远离政治斗争的人眼中,李昀继废太子之后入主东宫,完全是横空出世的传奇。李昀排行在先帝众多皇子中的末尾,其锋芒被兄长常年掩盖,无强势的外戚相助,也从不拉帮结派,在外人看来,他更像是永远跟在兄弟身后少言寡语的局外人,是受先帝喜爱的幼子。正是他看似毫无僭越之心的坦诚,竟然在先帝被废太子背刺之后,走进了先帝的视野。齐王早逝,东平王幽禁,这是后来的故事。而在李昀登基之后,展现出的却是与他从前“无为而治”的印象截然相反的政治手段,主动出击,大刀阔斧,结束了先帝都未曾解决的、国家北境虎狼环伺的局面。

一个人要如何蛰伏本性,才能度过不被人重视的漫长时光。饶是裴若愚,也无法完全理解这种忍耐背后的力量。

裴若愚早年身为人臣,尽职尽责,两袖清风,但除了政治事业的追求,他总是希望把更多精力放在花鸟虫鱼、诗词歌赋上,娱人悦己,两不耽误,适逢新帝登基,李昀理所应当要提拔在夺嫡争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家族,裴若愚欣然致仕。可没过几年,李昀使人来请他复出,任太傅一职。他屡次推脱,最后一次在两仪殿里,李昀对他说:“朕知道大人已悬车故里,但每临朝堂,环顾玉阶,无人能继大人的风骨。朕无人可用,只想请大人教导文诚何为正直之理。”

裴若愚和李昀深谙,何为正直,是被时代扭曲的成功者叙事,它迷惑着故事背景之中的所有人,甚至包括成功者自己。李昀想请教裴若愚的,是摆脱规训的道德,是稀有的道德,在这种道德之下,哪怕李昀也要成为被批判的对象。但他无所畏惧。是李昀的无畏无惧打动了裴若愚。

作为与李昀仅有几面之缘的臣子,裴若愚好像从那刻起开始真正认识这位帝王。

此经多年,裴若愚不知道自己是否无愧于李昀的托付。但不论裴若愚的正直之理是否被验证,他与李昀的君臣关系、与李文诚的师徒关系都将走向终点。

合上信纸,裴若愚抬头看到何昼正望着堂外发愣,开口问道:“天色不早,何大人是否方便留下用晚膳?”

何昼回神,摇头回道:“多谢裴大人好意。只是圣人往上林苑围猎,京中事务繁忙,实在不凑巧。”

裴若愚听后笑道:“圣人此次秋围一推再推,没想到将近深秋,终于成行。”

他转眼望向户外,方才何昼就是盯着这零落的红叶出神,满目萧瑟,院子里小厮无休止地清扫着源源不断的落叶,陷入令人疲惫的循环。裴若愚感触,觉得自己正像清扫庭院的小厮,致仕后又出仕,每一次走进京都,走进太极宫,他都更接近蒙在这个国家上的面纱。只差最后一步,或许捱过深秋,裴若愚就能见证一个崭新帝王的诞生。但裴若愚选择离开,他太老了,太疲惫,以至于看到秋天,都不会感到悲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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